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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地过。终于,我们的船要靠港了,陆地已经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我与同事们商量,还是决定将它放回大自然去,它属于大海。于是,在那个艳阳高照的中午,船即将靠港时,我开始狠心地赶它。它经不住我们的吆喝,开始飞了起来。然而,它只是飞了几丈高,又熟练地落在我的肩头,黄色的眼珠流露出一种依恋。我心里一片茫然,但我的职责让我不能与一只小鸟纠缠下去,我只得狠心撵它。它飞走又回来,回来又飞走,如此反复。最后,我只得把它放在手心,用我的脸贴在它柔软的羽毛上,我能感觉它的身体在颤动……就在我再次犹豫是否将它留下时,它突然一声哀鸣,飞向空中,然后在我的头顶了转了几圈,沿着航迹直飞向海的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欧阳漓听得入了神。在季汉宇讲完的几分钟内,她似乎还沉浸在这个故事里。“那……后来呢?”她问。
  “没有后来。”季汉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只鸟,也没有再碰到过类似的事情。但这只鸟,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特别是我与它分别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己和它,都是那么孤独,那么无助。我只得将这种铭心的感受记录下来。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写了个短文,发表在南洋的一家华文晚报上。”
  “什么题目?”欧阳漓问。
  “《恨别鸟惊心》。”季汉宇发现,欧阳漓黑亮的眼眸闪了一下。
  “嗯,”欧阳漓若有所思,“借用古诗描述自己的心境,再合适不过了。其实,人也好,鸟也好,都是这个世间孤独的载体。能够有缘相聚,同舟共济,已经足够了,你还想奢求什么呢?分别,无论对于人还是鸟,都是早晚的事。重要的是那个过程,在生命中驻留了美好的记忆。”
  
 季汉宇点了点头,将已凉了的茶倒掉,换上滚热的水。
  “我真羡慕你。”欧阳漓闪了一下有些朦胧的眼眸。或许,季汉宇讲的这个故事,拉近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生活中,从未有一只鸟让我心动过。”
  季汉宇马上捕捉到了她的弦外之音。她说的“鸟”,可能更多的是指“人”。他将目光伸向她,陡然间觉得她的瞳仁里闪动着一丝幽怨。可是,在季汉宇的直觉判断中,像她这样的女人,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一定会有无数的追求者削尖脑袋对她大献殷勤——无论如何,今晚这次难得的机会一定得牢牢抓住。他下了决心。
  “能不能听听你的故事?”季汉宇将小茶碗举了一下。
  “我?”欧阳漓笑了,脸上霞光一闪,“我的生活就像一张白纸,毫无生趣,简直无聊极了。”
  “不会吧?”季汉宇紧追不舍,“像你这样动人的美女,一定会有不少追求者吧?不然,就太不符合规律了。”
  “你太夸奖我了。”欧阳漓觉得脸很烫,“真的没有啊,我的生活基本是两点一线,没接触过什么人。当然,更主要的是我是个保守的人,又没有什么大志向,喜欢过平静的日子,不像你们,满世界跑,生活丰富多彩。”
  季汉宇当然知道她是出于一种自卫式的敷衍,但这更能说明她不是一个开放的女人,进而得出她的生活的确沿着某种轨道行进。这更加让他窃喜。
  “说得也是。”季汉宇脑子飞快地转动,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努力地寻找另一个能引起她注意的话题,“其实生活还是越简单越好。就拿能够流传下来的感人故事来说吧,像牛郎与织女,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极其单纯的情感。只是,当时的社会环境破坏了美好的情缘,要是在今天,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你说得有道理。”欧阳漓喝了一口茶,“可是,这样的故事如果不是悲剧,就不会流传千古、感人肺腑了。和氏璧因为有了坚忍与忠贞,才被视作镇国神器;干将莫邪因为奉献与牺牲,才被视作剑中上品。所以,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不能轻易获取的,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得到它。”
  她并不直接谈到情感,但事实上讲了一个与情感有着密切关联的道理。季汉宇暗自忖道。看来有门!
 5.
  
  “是啊,”季汉宇随声附和,“只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原本普通,怎么能够奢求珍贵的东西呢?”
  “这不一定!”欧阳漓露出倔强神情,“珍贵的东西并不选择伟大或者平凡,它只属于虔诚的心。”
  季汉宇马上捕捉到了她的心湖上泛起的一朵小水花。他突然有些眩晕。这种眩晕让他意识到,面前端坐的这个女人,其实一直都在渴望着什么。但以他乏善可陈的情感经历,又不能十分确定。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是发起猛攻?还是袒露心声?抑或顺其自然?他矛盾极了。
  “你……你怎么看?”敏感的欧阳漓看着有些发怔的季汉宇。
  “噢,我赞同。”季汉宇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环境对人的影响问题……”显然,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环境?”欧阳漓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同时对季汉宇的答非所问表示不解,“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在船上工作的人,才有可能对一只鸟产生那么深的感情?”
  季汉宇迅速恢复了平静,报之一笑:“倒不是那么绝对。我的意思是说,珍贵的东西自然是稀少的,特殊的。而这种特殊是建立在特定的环境之上。就像刚才我们提到的牛郎织女,不过是古代人们想像出来的一种理想情感。古代人民世代农耕,多数人受穷,很多人连娶媳妇都难,因此牛郎织女的故事就出来了:一个很穷的青年遇到了美女,而且是仙女下凡。仙女虽然在天上生活,但很孤独,想体验凡间带有缤纷色彩的夫妻生活,就私自嫁给了牛郎。本来,这个故事到此就很圆满了,但事实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让编故事的人自己都很难相信,或是很妒忌这种结果,便又生出事端,让王母娘娘出来搅局,将仙女带走。可是,又怕听众或读者不干,便留了个念想,让王母娘娘准许他们在七月七日这天相会。这样看来,整个故事或者传说就变得曲折了,同时给予了多数不幸的人以心理安慰,所以故事得以流传至今。”
  欧阳漓听完,很认真地问:“那么,这跟你说的环境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其社会环境不同。”季汉宇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这个故事不会发生在当代,因为当代人的爱情是相对自由的,就算丈母娘不愿意女儿嫁给穷人,但也不会死活将女儿抢走,顶多是生了几年气,等抱了孙儿,便默认了。这在古代就不同。古代人饱受压迫,穷人屡受兵燹之灾,常常十室九空,生计都成困难。爱情就更别说了,穷人家的孩子长得再帅,也很难娶到富家小姐,所以才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张生和莺莺这样催人泪下的悲剧故事。”
  欧阳漓想了想,说:“你说的好像没错,我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你。但是,现代人恋爱自由了,可是真正幸福的人又有多少?”
  季汉宇被问住了。为了坚持己见,他努力地寻找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你说得没错。现代人生活在快节奏的都市里,每天在如烟的人群里穿行,生活和工作压力都很大,每个人都像套上石磨的驴一样不停地转动,很难产生纯粹的情感。表面上看,现代人选择情感的空间很大,有各种机会接触不同的人。但正是由于选择的余地很大,反而更加难以适从,总觉得还有更好的等着自己,其结果,往往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感,最终只得将自己层层封闭起来;而古代的社会环境相对封闭,社会诱惑相对较少,所以古代人只要碰到了意中人,双方往往都会倍加珍惜,情系一处。因而,从环境的意义上来说,人和人的情感是社会的产物,都在不自觉地受社会环境的影响,极少有人能够挣脱出来。所以,束缚和自由实际上都是爱情的死敌,前者或许还有可能成为人们追求爱情的动力,而后者却是一剂慢性毒药,让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死亡。”
  季汉宇自顾自地说着。他发现刚才的一通强词夺理,居然将自己也说服了。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坐在灯影里的欧阳漓一下呆住了。如果一个健康的人在医院里听到自己得了癌症时还有表情,那一定就是她当前的神态。
  
  
  季汉宇有些后悔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信口开河,弄得好不容易才来赴约的欧阳漓眼睛发直。他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往小茶碗里加茶,目光盯在茶碗里搅动的绿色旋涡,直到绿色的液体归复平静。
  “这么说……”欧阳漓没有动,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经验之谈?”
  “我?”季汉宇警惕了一下,“我有什么经验?要是有,也只是失败的经验。”
  “对不起。”欧阳漓终于回过神来,“或许我们不该谈论这个话题。”
  “没什么,”季汉宇努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心胸开阔一些。“我的情况,前面提到过一些,但如果追究起来,的确与环境有些关系。当然,我们婚姻的失败,主要是由于我们长期不在一起,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简单极了。不过,如果再深究一些,即使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可能也会令她乏味,结局仍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为什么?”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结合,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也就是我们的亲戚、朋友、同事,觉得我们应该这么做。只要没有什么大毛病,成年,健康,自立,就应该结婚。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欧阳漓点了点头,说:“大概是这样吧。不过,不是有很多人都明白这一点吗?多数的人并没有选择分离啊。”
  “是的,许多人都明白这一点,但许多人都缺乏否定自己的勇气。” 季汉宇闪了闪眼眸,“所以我虽然有些失落,但仍然佩服她的勇敢。如果不是她提出来,我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维护这个家。她能够认识到长此下去对我们都是一种消耗,说明她能够站在客观的立场清醒地认识到,人生短暂得不容错误延续。她阻止了这种可怕的错误,给酣睡的我浇了一盆凉水。说实在的,虽然我有些被触犯的懊恼,但我毕竟清醒过来了。我想,我应该感谢她。”
  “感谢她?”欧阳漓露出迷惑的神色,“这么说你觉得自己解脱了?”
  
“不能说是解脱,但至少我们都有了情感重建的可能。”季汉宇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是我和她,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彼此不能渗透,甚至难以融合。分开,是最好的办法。至于谁先提出来,已经不再重要了。”
  欧阳漓没有说话,有些掩饰似地拿起小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蓦地,她想起了汪然。这个同自己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此时或许正在酒吧与朋友痛饮吧?与他结婚七年,彼此的熟稔构成了一种新的陌生,以致让欧阳漓在陌生之地与陌生之人谈论情感问题,这不是一种悲哀么?
  突然,她觉得身体的某处,有一道闪电似的光芒迅速划过。这是她在赴约前在意识里设定的“闹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虽然她仍然渴望与面前这个令她有些着迷的男人继续交谈,但多年来养成的保守强迫她关上只开了一条细缝的情感之门。就这样结束吗?如何才能将今晚的约会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她开始琢磨。
  这一切被季汉宇看在眼里。他有些慌了。然而内心越慌,他的表情越显得镇静。看来,面前这位美丽的女人是一只田螺,哪怕只是水面泛起一点涟漪,都会令那灵敏的小脑袋迅速缩回壳中。对付这种局面的法子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排除一切让她敏感的东西,让她彻底放心。
  “抱歉,”他歉意地笑道,“我想我不该将自己这点毫无意义的私事拿出来展示。能请你喝杯茶,本该聊点美好的事。不然,就对不起这样美好的夜晚。”
  夜晚的确很美好。欧阳漓将目光越过小窗,可以看见一轮微黄的弯月挂在树梢。清风拂过,树叶轻摇,恰如黛色的羽毛轻轻地擦拭古老的铜镜。
 “你太客气了,其实该抱歉的人是我。”欧阳漓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也许,她“被闹钟吵醒”后还想在梦的边缘呆一会儿,就找了个话题,“咦,这月亮,怎么会是黄色的?”
  季汉宇马上应道:“这可能是由于透过大气层的太阳光是中段波长的吧,也有可能是污染所至。总之,金色的月亮,如果在海上看见,就不一定是好事,有可能发生海啸;不过这种现象如果发生在这种丘陵地带,就有可能要下雨了。”
  “你懂得真多。”欧阳漓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月亮是这种颜色。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月亮总是很大很圆。后来,在城里,就很少看见月亮了,好像它躲了起来。”
  “其实城里的月亮一直存在,只是城里人忙着挣钱,忙着往更高处爬,哪里有心情去看月亮?由于城里人的功利之心,工业污染日益加重,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月亮就只有躲在乌云背后,或是只光顾人迹罕至的地方。”
  “海上的月亮怎么样?”
  “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澈如水。当轮船远离陆地,茫茫大海上,月亮和太阳就成为百看不厌的风景了。”
  “唉,我要是有机会看到海上的月亮,就心满意足了。”欧阳漓突然叹了口气。
  “月亮属于孤独的人。”季汉宇说,“唐诗宋词中,关于月亮的写照很多,但都是那些孤独文人内心的映照。所以,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城市白领,没有必要到海上看月亮。”
  “你错了。”欧阳漓认真起来,“孤独也好,寂寞也罢,其实并非是坏事。人们害怕孤独,才建立了城镇。当大家都住进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拥挤在接踵磨肩的公共场所,或觥筹交错,或坐起喧哗,然而又有谁能够摆脱迷茫和失落?人们远离了自然,努力追求繁华,其结果终被繁华所累——身体在不断行走,心却终日悬着,这不是很悲哀吗?”
  “那依你看,怎样的生活才能使心安静下来?”
  “回归自然,让自然荡涤心灵的尘埃。那怕是短暂的时光,也能使生命再现亮色!”欧阳漓郑重地说。
  
“是啊,你提醒我了。” 季汉宇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年,经历了一些风雨,但梦里常常出现的,仍然是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的情景。看来,生命中重复回放的镜头是在提醒我,最纯美的东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我的鼻子仍在,但已闻不到泥土的芬芳;我的眼睛仍在,但已看不到田野的浓妆;我的耳朵仍在,但已听不到风雨的吟唱;我的嘴巴仍在,但已尝不到甘泉的清爽;我的思绪仍在,但已像鸟儿折断了翅膀……”
  欧阳漓看着这个目光茫然的汉子,陡然间觉得他的身上仍然保存着一种至纯至美的东西。然而,她觉得如果再与他交谈下去,或许他会长驱直入,顽强地从她最软弱的地方闯进来……她正要答话,却听他继续说:“……但是,有那么一次,我让童年的感觉在我身上复苏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觉得我苏醒了,筋骨血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复苏了。我感觉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那直透心脾的空气;小鸟的啼啭轻易地止住了嗡嗡作响的耳鸣,被层层包裹的耳膜陡然间霍然洞开;涌动的潮声漫进昏沉沉的大脑,清走所有的污浊,烦恼消于无形;松软的细沙轻轻地摩挲我疲惫的脚心,麻木已久的神经瞬间复活;阳光如同万千温柔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我的身上……没有人,天地间只有我;没有事,脑子可以停止工作。我什么也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欧阳漓突然打断他,急不可耐地问。
  “岛,”季汉宇似乎还沉浸在梦幻一样的回忆中,“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
  “什么岛?在哪里?”她似乎有些喘息了。
“无名岛,在渤海与黄海交界的地方,离日本海最近,荒无人烟。由于离陆地很远,以前是关麻风病人的。后来麻风病能治疗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军队的驻地。中日关系正常后,部队撤离,就再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会去那里?”欧阳漓显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岛的附近一个岛上去看一位老朋友。他有一艘渔船,机器坏了。我懂得一些机务,帮他修好后,一个人驾着船,到了这个岛上。”
  “住在了那个岛上?”
  “是啊,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害得我的朋友报了警。可是,等他们的搜救船来到这个岛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岛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可怕?再说,岛并不大,我只用两个小时就全部转遍了,没有危险。”
  “那,这岛上怎么会没有人住?”
  “这样的荒岛很多啊,离陆地又远,补给不方便,没有人愿意去住。”
  欧阳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带你?”季汉宇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血液涌上了脸膛。
  他赶紧将脸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见踪影。一阵冷风卷过,几滴雨水洒进房间,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状的图案。
  雨,下了。
  
6.
  
  阿漓:
  
  现在是深夜。可能在你那里,正是晌午。我睡不着,起来给你写这封信。我希望这是遥远的古代,让我的心能够跟随马蹄声跳动,经过一路风尘,将带有黄沙的信笺送到你温暖的手上,体会那种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寄托的思念;然而,我又希望在这封邮件在鼠标点击后的一秒,就能跃入你的眼帘,能够让我们的思考同步进行——幸好,现代的通讯工具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正在驶往巴拿马运河的航程中。舱外一片黑沉,只有沉重的海浪声灌满耳鼓。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也许正如你习惯了每天让电脑屏幕的弧光刺激着眼球一样,忽视了外界对于身体的侵害。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思念就像一根橡皮筋,距离越远,绷得越紧。日子并不难熬,正是由于思念和牵挂让大脑有了工作的理由。想象,回忆,假设,都可以在思念的枝干上生根发芽,直至花叶葳蕤。如果对席而坐,免不了要回避尴尬的眼神——在这一点上,你,我,显然都不是“行家”;可是,在行驶的航船上,我可以放纵一些,大胆一些,可以闭上眼,在雾气蒸腾的海的上空,重新构画一个你,一幅可以用我的意志描摹的画像。这真是件美妙的事。
  每次给你写信,我都将你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地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读你的信,我深感自己笨拙无比,无法尽述心中所想,无法像你一样将生活的点滴拼成七彩的花盘。回想起我们在金沙江畔的那一夜,因为我的愚笨和词不达意,差点与你失之交臂。每每忆起,仍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是我也庆幸我那么做了,因为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一个情场老手在与陌生女人谈话时必然淡定自若,表现得完美无缺。是我的不足救了我。这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本真的力量。
 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的迷茫。这些,在你上一封信中已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也深知你能说出这些,需要勇气。这些问题我苦思良久,无法释然。因为对我而言,孑然一身,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打发时间;而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家庭。虽然,你的丈夫并不懂你,你可能也不懂他。
  坦率地说,我无法忘记那一晚。有一件事,今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那晚我在浴池看见了你,如遭电击。因为,在若干年以前,可能是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点——这真的无法确定——我见过你,在深深的梦里。那是一幅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直静静地躺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在等待同样的画面出现时才跳出来印证。当你像仙女般站在雾气弥漫的水池里,这个画面就从我身体里醒来,与当时的你完全重叠——可能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当时惊呆了。我的心强烈地抖动着,迫使自己尾随你而去。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了你,就是对神的背叛。神安排我寻找你,让我离了婚,从遥远的海边莫名其妙地到长江上游一个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在就要离去的前一晚碰到你,并将深藏在我身体里的画拿出来提醒我,让我跟着你——虽然,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后来你接受了我的邀请,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我当时紧张极了,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你知道我曾经的梦境,但终于无法说出口。因为,我要是换了你,我亦会认为这是一种很不高明的泡妞手段,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但我要说这是真的。我不必对天起誓,因为我认为你终究会相信。
  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无意破坏你的家庭。我从婚姻的藩篱中挣脱出来,但我也承认婚姻毕竟给了我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至少也存在一种念想。那么,对于一个女人,或许更需要一个家。每念至此,我甚至强迫自己忘掉你——虽然,实际上我做不到,即使遭到你的拒绝。
  通过我们的交流,我发现我们都是极传统的人。我们生长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都给我们的行为划出了框框,规范我们做这做那。这没有什么不好,也并不妨碍我迫切地渴望与你交往。
我始终认为,那次相遇并非偶然。短暂的相聚,让我孤寂的心重新活过来,让我对生命又有了崭新的热情。我不止一次想过,人来世间走一遭,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寻找情感的寄托。因为人的本质是孤独的,肉体可以承受各种压力和痛苦,但精神必须得以回归。千百年来,能够得以传承的就是精神和情感。世界上惟有精神不朽,惟有情感可与日月同辉。万里长城现已残缺,但孟姜女对丈夫的情感至今仍然鲜活无比。我总是认为,这个世间一定有两颗不同的心可以相印,只是多数人禁受不住时间的考验,将自己的心错误的交给了另一个同样错误的人。
  三十八年来,除了你之外,我的心从未颤动过。它呆在我的胸腔,但我从未感觉过它的存在。然而,我的眼睛——这个早已疲累的侦察员,第一时间向我的心发出警报。我遇到了你,我的心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平静过。它震荡着我,向我下过无数次奔向你的命令。我管不住它。三十八年的修炼,最终毁于一旦……
  阿漓,我该怎么办?我想我只能选择逃离,逃离陆地,逃离故土。我害怕我会去找你,像一个不可救药的求爱者,站在你家楼下,让黑夜和露水浸透我,冻僵我,以表白我的忠诚。我并不奢求能够与你长相厮守,只要能够看你几眼,或是与你喝杯茶,我愿已足!
  唉,我心绪烦乱,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但愿你不要笑话才好。
   季汉宇
  
  又及,你在上次的回信中给了我你们网站的地址。我上去了,也找到了你指定的那个论坛。可是我看了几个帖子,就索然无味。请原谅,并不是你的网站做得不好,而是我已经过了那种调侃的年龄。再说,这个世界上我不会相信除你之外,还有谁能令我动心。
“阿漓?是什么时候他开始这样称呼我的?”电话铃响了几声,欧阳漓没有去接。对着季汉宇的邮件发了一会儿呆,她又将他以前的邮件调出。一共六封。是从第四封开始,他将对她的称呼由“欧阳女士”改成了“阿漓”。
  是回复他吗?该说些什么?欧阳漓仰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许多天来,她每隔几分钟,就习惯性地在一直打开着的邮箱里刷屏。
  她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两点,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业务拓展部的经理宋佳刚才来过,请她于两点去听汇报。她只得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一压,去了会议室。
  整个下午,欧阳漓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时嗯啊两声,表示同意。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宋佳说了些什么。这个该死的季汉宇,自从那次偶然相遇后,她的心就乱了。茶饭无味,工作没心思,像撞了鬼似的。汪然仍旧忙他的生意,总是在半夜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很猴急地扑过来亲热。欧阳漓总是推说身体不适,翻身睡去。汪然似乎并不在意,倒是在一次饭后提出要陪她去看医生。欧阳漓说工作太累,休息一下便好,汪然便不再坚持。
  时间一长,欧阳漓开始服用安眠药。因为每晚躺在床上,她的脑子里就出现季汉宇,搅得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服药入眠初始,还能无梦深睡。过了两月,季汉宇的音容突破药物的封锁在她梦中出现,甚至梦见自己与他做爱,被他强有力的臂膀搂得喘不过气来。几个月下来,她明显消瘦,精神恍惚。
  是因为碰到季汉宇才令她神情恍惚?还是她的生命中一直渴望有一次惊天动地的爱情?她无法回答自己。或许,是季汉宇的出现,让她清晰地看到,以前朦胧的意识并非虚妄——能让生命绽放的激情,在大地的深处休眠,在根系茎干里潜伏;抑或是一口喷薄欲出的井,只须掀开封住井口的石块,源源不断的泉水便肆意流淌。说到底,是她本身就渴望激情。
  此刻,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燕,像黑夜里嗅到烈焰气味息的飞蛾,像花了三十年来爬出井口的青蛙。她独坐在办公桌前,一任思绪潮涨潮落,直到暮色将明净的玻璃窗涂抹成凝重的铅色。
  终于,她轻轻地拍了拍发懵的脑袋,掀起显示屏,打开邮箱,开始写字。
  季先生:
  
  收悉来信,非常感谢。
  在办公室呆坐一个下午,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复。面对你的坦诚,我既感动又惶恐,生怕不当的表述让你曲解。然而我还是决定直述心中所想,信手为之吧。我们都是奔四的年龄——只是你跑得快了几步,故不必做作。女人喜欢浪漫,但终究还是渴盼真实。
  对于那次相遇,前几封信里我好像已解释过了——它显然迟了一些。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我尚未嫁人时遇到你,我将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你,任凭你发落我的未来。然而世间之事,多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个人意志。我想我必须承认,我的情感生活一潭死水。你的出现,是一阵风,吹皱了表面的平静。然而在更深处,还是那样的静,静得几近凝固。或许,因为我的功利之心,造成了今日的死寂吧。
  我想我得再向你谈谈我的丈夫汪然。他很能干,很顾家,但也与我一样平凡。和千千万万的夫妻一样,我们走在大街上并不注目,在任何场合或任何事情中,我们的参与和离去,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只是都市里两张混饭吃的嘴巴。他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心疼我,保护我,让我在茫茫人海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其实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婚姻都是一样的。就如同你们运回的原油,无论从哪里运来,无论过程惊心动魂还是毫无风险,其结果都是为了汽缸内的燃烧,维持机车的运转。
  请你鄙视我的世俗吧。
  看到你声明自己“不会破坏我的家庭”,我感动莫名。事实上,我想我也不会破坏它。它的建立虽未经历千辛万苦,但仍然值得守望。或许,正因为它的平静,才更值得为之付出。我和汪然早出晚归,两点一线,为活着而活,也为这个家庭而活。你在上次的来信中说,如果一个家庭没有了情感的维系,还不如推倒重来。而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推倒重来,不过是从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房子,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我看不出这其间有何区别。
  
对于你屡次提到的那次相遇,我并非怀疑你真的在梦里见过我——对此我倍感荣幸。但梦毕竟是梦,现实还是现实。虽然,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人们都提倡获得精神的自由,追求理想的幸福,但许多人仍然选择了妥协——因为妥协没有风险。
  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害怕风险的小女人。虽然,那次我听你讲《恨别鸟惊心》,讲你在无名荒岛那种远离尘嚣的体验,我很神往。但是,我还是退缩了。当时我请求你带我去看看,现在我决定不去了。这就跟我们看电影时,碰到感人情节会流泪一样,但哭过之后,我们仍然最关心投在股市里的钱是否被套牢了,或是为了在小区多争取一个车位而厚着脸皮到物管去送礼。
  因而,我非常感谢你给我讲的传奇故事,让我分享了那种特殊的体验;也感谢你跟我探讨了那么多有趣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往往只能放在别人身上。现在,请你原谅我的懦弱——我更愿意在想像里完成精神的冒险,但现实中我难越雷池一步。但是,我祝愿你能遇到一位能与你志趣相投的知音,共创美好人生。
  我想,我已将最真实的想法讲清楚了。祝航行顺利!
  
   欧阳漓
  
欧阳漓写完,连校对都懒得做,横了一下心,迅速点击了一下“发送”。但就在食指用力的当儿,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懊悔瞬间填满胸腔。然而,页面出现提示:邮件超时!她轻吁了一声,赶紧将未发出的邮件剪出来,贴进另一个文档。
  当她仔细地读刚刚完成的文字时,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回复,既非本意,又无情义,简直形同客户之间的商谈。欧阳漓喝了口矿泉水,深感自己的心已渐渐老去,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无动于衷。不行!她对自己说。于是她又开始写信。这次,她连对他的称呼也改了。
  女人的心理变化,真是捉摸不透。
  
  
  汉宇:
  
  仔细品读你的来信,不觉已是华灯初上。我的所在,已是人去楼空。或许这样更能令我静下心来,描述心中所想。
  然而,内心的想法,又岂是文字所能尽述?不过,片言只字和千言万语,其结果都是一样:让收信人悬着的心可以安然着陆。甚至,对于绝对的信任而言,无须言语,亦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近在咫尺,远隔重洋,又有何分别?
  你的存在由来已久,这一点勿庸讳言。只是,你以前若有若无,需要从书里、影视里去寻觅、印证。总的来说,以前的你是一种模糊的印象——当我独自夜行,当我受尽委屈,当我彷徨无助,你就存在。你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旁的空气里。我哭泣,你不给纸巾;我获胜,你不给掌声。但这全然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你在。你在,我就有前行的勇气!
  因为你的隐形,我看不清你,因此让我颇费周折地一遍遍描摹你的形象:壮硕而精明能干,健谈而惜语如金,理智而富有情趣,博学而谦虚谨慎……特别需要的是,锐利的眼神柔情似水,有沧海的浩淼和太阳的热烈。很小的时候,我就想,世上一定有这样的男人;长大后,我还想,这样的男人一定在世界的某处。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男人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身旁——只是,这样的男人需要不断用意念去滋养,需要无限的单方投入。在这个过程中,我从女孩变成了少妇。我真的疲累不堪,一度想停止这种可怕的精神给养……
这个时候,你从天而降。我,一个虔诚的精神信徒,终于在那一刻产生了类似羽化的虚脱。你浑身沾满水滴,突然站在我的面前,不用一个指头之力,就将我击倒——那一夜,即使我们不用谈一个字,我已被击败。因为,你就是我意念里的那个存在,不同的是你复活了,从一个虚无飘渺、遥不可及的神变成了一个血肉丰满、伸手可触的人!
  ——上述的这一点,虽与你的预兆不尽相同,但其结果却是多么一致!
  也许,生命中最大的奇迹,就是遇到与自己梦境完全吻合的另一半。如果生命是一个游戏,那么这个游戏的目标就是在人海中寻找被上帝隐藏的另一个自己。然而,多数的人,找得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就将旅途中的同伴当成了目标。我和你,或许都在上帝的考验面前丢了分。“恨不相逢未嫁时”——多么令人扼腕的喟叹啊!
  我想,这种感受,在你心里也同样存在。当看到你说“无意破坏你的家庭”时,我忍不住泪盈眼眶。其实,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真正没有阻碍的心灵,无须表白,就能洞悉。的确,你和我,都是极传统的人,都习惯了让世俗的标准去规范自己。对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我亦不想去改变。况且,我的丈夫对我恩爱有加,我又怎能只顾自己?
  我会坚守这一点。但是,自从遇见你,我心力交瘁,好像有什么夙愿催促我去完成。我现在处于极端的矛盾之中。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睡在我丈夫的身边,但想的却是你;我想你的时候,又带着一种犯罪的歉疚……
  常常,我丧心病狂地希望一场大灾难突然降临。或者我死去,或者只剩下你和我(你决不能有事)。那么,我会让你带我走,任凭你去哪里,任凭你想做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心甘,才能还愿,才能让灵魂真正解脱。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岛,让我十分神往。我真的想去那里看看,哪怕只住一天。到那里,不是看风景,不是寻找浪漫,而是我真的想远离一切,忘记一切,让真正的自然拥抱我,让我歇会儿……当然,若有你在身旁,我会真诚地感谢生命对我的眷顾。
  心绪烦乱,难以尽述。看后不必急回。给我点时间,让我完成期待的过程吧。
  
  阿漓 字
  
7.
  
  窗外的车流在浓密的树阴间穿行。正是初夏,都市活力四射。
  到底,我们之间通了多少次信?欧阳漓微闭上眼,靠在松软的座椅上。
  这实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不停地通信,畅述心中所想。几乎是每天,欧阳漓都要打开邮箱,读信,回信,像做功课一样。他们的话题,从人生,情感,到每日所见所闻。最终,促成这次海岛之行。
  这次约会在如此频繁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形成,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季汉宇在五月中旬有一次年假,总共十五天。但他说要回老家处理一些家族的遗留问题,需要一周时间。其余七天,他将留给欧阳漓,地点是那个无名的荒岛。
  欧阳漓对此次的策划感到满意。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任性。同一个心仪的男人,到一个孤岛上生活,是多么有创意的事情!反正,只有七天嘛……
  为了这七天,她做了相当周密的安排。三个小时前,她离开家时,分明感到汪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常有的揣测。这是她第一次对丈夫说谎。她说公司要组织这几年对对网络社区有贡献的网友,到外地去旅游大约一周,或许还要延长两天,顺便研讨网站下一步的改进方案,自己也顺利休年假。为此,她一如既往,随便穿了一身休闲装,保持了素面朝天的本色,生怕精心打扮会让丈夫起疑。
  汪然自然很支持她的决定,开车将她送到机场。临别时,汪然突然问:“你是说,要七天时间?”“至少七天。或许,要陪陪客人,延长一两天也不一定。”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那好姐们宋佳,这次跟着你去吧?”汪然又问。宋佳是欧阳漓招进公司,一手带出来的业务骨干。由于欧阳漓经常带着宋佳出差,汪然也是知道的。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欧阳漓心里有鬼,只得敷衍:“本来宋佳也要去,可是公司需要她去参加一个发布会,去不成了。”
  “那你一切小心。”汪然关切地说。随后,他又带着一种无限的依恋,对欧阳漓说:“不能早些回来?”
  “恐怕不行。”她拉开了车门,“除非你有什么紧事要让我回来。”
  “没有。”汪然探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只是我怕时间久了,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她有些感动,扭身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欧阳漓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阳光灿烂。五月中旬的天气,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不会太坏。
  季汉宇身着一身老式的牛仔装,手捧一束火红的玫瑰,在机场迎候。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消瘦,但眼神更亮了。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与她并肩前行。让欧阳漓略微失落的是,再次见面,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具有诗意。他们像别的旅客一样寒暄,一样保持着只到友好层面的距离。然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海港驶去。
  时近中午。为了赶时间,季汉宇并没有请欧阳漓吃饭。十一点四十五分,班轮准时出发。季汉宇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并不多话,像一个时常接待外来访客的工作人员。欧阳漓上了船,进入这艘小型客轮的主舱,挨着季汉宇坐下。四周是操着方言大声说话的乘客,边聊边看电视。
  船按时起航。一开始极其平稳。舱外的海面呈现出瓦灰色,间或有杂乱的浮物伴随着泡沫,一晃而过。船的马达声轰然作响,震得欧阳漓头昏脑胀,根本听不清电视的声音。她突然有些烦躁,侧脸看季汉宇。他正在看她。他的眼里充满关切,让她心中一暖。
  “我们先到陈家岛,再去那个岛。要是饿了,我们就在船上吃点东西。”季汉宇轻声对她说。
  欧阳漓看了一眼有些油腻的船舱,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季汉宇又微微地笑了。只一眼,他就看出了欧阳漓的心思。显然,这种环境,不能调动她的情绪。然而,条件如此,也只得将就了。
  
渐渐地,客船远离了陆地。碧蓝的海,在明亮的骄阳下一望无际。由于航速很快,船身左右颠簸,让欧阳漓感到有些眩晕。季汉宇却泰然自若,让她尽量不要看窗外闪动的海波。然而,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海上浪头翻涌,将这艘客轮猛地掀动。高声说话的乘客也禁了声,各自死死地抓紧了扶手。欧阳漓感到五腑错位,一阵阵恶心像窗外的浪头一样涌上来。她不自觉地伸手乱抓,正好握住了季汉宇温暖的手。
  季汉宇及时在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这是点小风浪,不会有事的。”他安慰她。但是,对于从未坐过海船的欧阳漓而言,这种折磨让她生不如死。风浪越来越大,马达声嘶哑地叫着。在船倾斜地时候,就有浪头扑打在窗玻璃上,弄得本就粘满污渍的玻璃更加模糊不清。当胃里残存的食物第四次涌上喉头时,欧阳漓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幸好,季汉宇及时将垃圾袋张开。
  呕吐过后的欧阳漓心生懊悔。这就是所谓的浪漫吗?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自下飞机见到季汉宇开始,她就觉得有一种沉闷慢慢地将她包围。相见不如怀念。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通过电子邮件,保持美好的想像。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不过,幸好这种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风浪随后变小了,马达声又嘹亮起来。窗外的海变得平静,碧蓝的水波一直延续到天边,心境也随之变得壮阔。季汉宇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用恰到好处的力度传递着关爱,使她沮丧的心情逐渐淡去。“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季汉宇在她耳边说。
 陈家岛是一个小镇。简易的码头,朴实的村民,美丽的景色,都让欧阳漓耳目一新。前来接季汉宇的是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姓张,是季汉宇同学的哥哥。季汉宇让欧阳漓叫他张大哥。
  张家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典型的岛上农家小院。张大哥的老婆眼角已堆满皱纹。她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上桌,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将螃蟹、虾、蛏子、鱼等海鲜放在桌上,摆了整整一桌。欧阳漓尚未从晕船中完全清醒过来,立即被那种熏人的咸腥味包围。
  于是大家上桌,吃饭。老张两口子除了应有的客套,并不多话。欧阳漓在北京时,总是将请客吃海鲜当成最好礼遇,然而真的到了岛上,却兴趣全无。禁不住主人的劝,她打算向征性地吃几口。不料菜一入口,立即被那种异样的鲜所吸引,口水止不住地涌出来,胃口立即大增。这一顿饭,她吃掉两只蟹、七只肥大的皮皮虾和半条海鱼,撑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季汉宇在主人的盛情下,喝了几口白酒,也劝欧阳漓喝一点,说吃海鲜得喝白酒,以防万一。欧阳漓也不推辞,干了几杯,一种舒服的眩晕让自己大胆起来。
  饭后,老张将二人的行李及另外两个早已备好的纸箱搬上一艘挂桨机船,然后载着二人向无名岛驶去。在船离岸的那一刻,欧阳漓的心突然有些空落。回望冒着炊烟的岛,渐渐被海平面推向远处,成了一个黑点。不久,黑点也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蓝和万里晴空,太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海风轻柔地从耳旁拂过。世界正在远去。她觉得自己正向久远的梦中行进。
  一路上,谁地没有说话。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欧阳漓看见了岛。
  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龟,露出头和背。远远望去,它是那么小,那么孤独,以致让人可以忽略它在茫茫大海中的存在。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岛吗?欧阳漓因为有些晕船,恍惚间觉得自己有些发飘。她回首望着船尾泛起的水花,在数里之遥就完全被海水抚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正向一种毫无依托的境地行进。难道这次旅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反问自己。然而,她要强的性格,压住了浮上心头的担忧和懊悔
 船速越行越慢。岛,已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洁白的海滩,葱笼的树木,嶙峋的山石,一如欧阳漓心中的岛,安静得如同熟睡中的婴孩。
  “到了。”季汉宇对有些发呆的欧阳漓说。
  欧阳漓回过神,见船离岸只有七八米远了。柴油机轰鸣了两下,小船冲滩成功,船头扎在沙土上,船尾随着水波来回晃动。老张在舱里叫了季汉宇一声。季汉宇便接着老张递来的纸箱和帆布大背包,放在船头,示意欧阳漓扶稳,便脱了鞋袜,绾起裤腿,跳入水中,将纸箱往肩膀上一扛,向岸上走去。
  如此三趟,季汉宇便将两个纸箱一个背包以及欧阳漓的行李箱搬到岸上。第四趟回来时,他问欧阳漓:“是我背你下水,还是你自己来?”
  欧阳漓看着泛起白沫的海水,又回头望了一眼老张。老张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用手挡风点烟。“我自己来吧。”她说。
  她已在季汉宇搬运东西时脱下了鞋袜,绾好了裤腿。但她还是在季汉宇的搀扶下,扒着船舷下了水。海水很凉,有些沁骨的寒意。但当他有力的手托在她腋下时,她感到热极了。
  水其实很浅,刚到膝下,她完全能够直立行走。当她踩着了细软干燥的细沙再回过头来时,见季汉宇的身体正像一张拉满的弓,将船推回海上。老张礼貌地伸头扬手,掉转船头,往海上驶去。
  恍惚间,船已远去。欧阳漓站在沙滩上,让清爽的海风舐尽小腿上的水珠,感到了一种空落。
  季汉宇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绪。他正忙着。他熟练地将行李搬往离岸不远的一个小丘下,然后开始勘察地形。在胸有成竹之后,他才向呆立于沙滩上的欧阳漓走来。
  “怎么样?与你想像的海岛一样么?”他问。
  她还未从眩晕中回过神来,只得勉强答道:“嗯,差不多吧。”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望着空荡荡的海面,问:“后悔了吗?”
  “没……没有啊。”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她既有些担心,但还是再一次下了决心,“况且,这……这是我的主意,是我想来的。”
  “慢慢习惯就好了。”他温柔地看着她,使她心中一暖。这与他一路行来的举动,判若两人。
“那张大哥……知道你带我来这里?”她终于问。
  他闪了一下眼眸,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必多想。我只是跟他讲,我要带我的女朋友到这里来住两天,让他开船送一下。”
  “女朋友?”她的脸倏地红了,“你不会说,是你的表妹什么的?”
  “哈哈,”他笑了,“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样一条船,才能到这里。放心,在这里,我能够保证你的安全,决不会惹你不高兴。现在,要紧的是我们得赶在天黑以前,搭好我们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荒岛了。”
  她看了看表,离天黑只有两个多小时。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是无用之人,她自告奋勇:“好!一切行动听指挥。需要我做什么,请船长大人指示。”
  “这就对了。”他哈哈大笑,“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就要珍惜时光,开始新的生活。请放心,我虽然垂涎你的美色,但绝不会胡来,你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去你的!”她轻“呸”了一声,暗暗恨自己真是太过保守了。此行既然渴盼已久,何必装作矜持?因此,她穿上鞋,绾了绾袖子,大声说:“那现在该干什么?小女子可有的是力气。”
  “为了消除你的恐惧心理,我还是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吧。跟我来。”他站了起来,走到行李存放处,打开纸箱,从里面取出一把砍刀。
  她默默地跟着他,踏着茂密的野草往岛上爬去。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就上了山岗。岗上是一块平地,杂草掩着残垣,似乎以前曾有过建筑。
  他指着残垣说:“这里以前是一处营房,大约三十年前军队撤离,小岛就成了真正的无人岛。”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她身处幽境,心神未定,也想找点话题。
  “你看。”他用砍刀拔开乱草,残垣旁的一道矮坎现了出来。坎是石坎,其上镶嵌着小指头大小的贝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行字:58346部队九连一排 1988年撤离。
  “原来你真的来过。”她微微笑了,“记得你还说过,这里曾经住过麻风病人,是吗?”
  “别着急。”他把手一引,带着她继续前行。过了山岗,就看到了岛有另一边。海又呈现在面前。山岗与海的连接处呈藤椅状,离海近处一片平畴,杂草丛生。
他指着那片平地对她说:“此处就是当年的麻风病人住所,后来成了部队的操场。据张大哥讲,五十年代初期,这里住了二百多号麻风病人,在这个小岛上自给自足。据说,他们中还有在这里相识并结婚的。后来,麻风病能治了,政府才派船接他们回原籍。”
  “那我们去看看吧。”她提议。
  “还有的是时间,今天来不及了。”他伸手指向太阳的方向,“这是正西方向,我们得穿过一片林子,才能到岛的另一边。今天阳光特别好,我想请你欣赏这岛上奇景,不可错过的。”
  “是什么?”她仰脸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林子很静。欧阳漓吸着清新的空气,随着季汉宇缓缓起向林间,好奇地打量着这岛上的森林。树木稀疏不一,极其自然。树叶时而像宝石似的透亮,时而浓得成为黄绿色和墨绿色。在远一些的地方,细枝末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地停在透明的蓝空里。一缕缕浮云像一团团雪白的羽绒,悄悄地浮来,在枝叶的缝隙间织网,使这些洒满阳光的树枝和树叶,全都流动起来,闪烁着流动的光泽,响起清新的、颤悠悠的沙沙声,宛如突如其来的波浪的拍溅声。那深邃清澈的蓝空如同纯洁无瑕的微笑,吸着人的眼球,奔向那平静的、明亮的无底的深处。
  她紧跟在他身后,踩着厚厚的落叶,享受着自然的浸润,往树林深处行进。小岛的荒芜接近原始,藤蔓纵横。要不是他事先准备好锋利的砍刀开路,还真寸步难行。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树林,眼前金光闪耀。阳光虽然不再刺目,但借着海面反射过来的光亮有些晃眼。季汉宇停住脚步,像一个在地窖里呆了三年又重见天日的囚徒一样深吸了口气,对身后的欧阳漓说:“阿漓,你好好领略这绝美风光吧。”
  她努力地眨了几次眼,定睛看去,海面锦鳞翻涌,一望无际。脚下,是一片悬崖,刀砍斧削一般,让人不敢下视。层层海浪涌来,撞击在岩石上,激起的白浪如爆洒在夜空的烟花,变幻莫测。忽然,她看到烟波浩淼的海面上,无数个移动的小点飞蝗似的涌来,转眼变成了一只只飞鸟,铺天盖地,迎面飞来。那飞鸟浑身雪白,羽毛被西下的太阳染成金黄,在半空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近了,那叫声刺破海潮的轰然之声,形成了大气磅礴的交响乐章。须臾,成千上万只鸟越来他们的头顶,翩然降落林梢,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林间的静谧。山岗上,莽林间,一时沸腾起来。
 她被这奇妙的景色所吸引,有若置身仙景。良久,她才问:“这是什么鸟?”
  他微微一笑:“这是白鹭。据说,这个岛是北方列岛中白鹭最多的岛。因为无人居住,白鹭便成群结队在此安家,生儿育女。”
  她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缓缓移向海平面的太阳。此时,天空已罩上一层乳白色的云雾,太阳的光线明显减弱,通体暗红,如一个巨大的轮盘缓缓向海面移动。那红光滤过淡云,直透海面,将碧蓝的海水染成血红。海风一送,微波涌动,金光乱舞。她只觉海天一色,无比壮阔,心境也随之开阔澄明,不由得精神一爽。
  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那种宁静,不禁暗暗高兴。想起当年自己独自一人上岛,虽然领略了万千风光,但却无人分享,久了也觉得无聊。这次他携了心仪之人而来,见欧阳漓神肃穆,竟似痴了一般,不禁大为感叹,深感久居闹市之人,一旦置身自然,便如同鱼儿得水一般,欢喜无限了。
  他不想打扰她。但他常年在海上漂泊,眼前这般风景,对他而言,毫无新意。于是他微微侧脸,看着身旁的欧阳漓。此时,阳光正投射在她的脸上,为她光洁的肌肤镀上一层金色。清风徐来,一阵幽香钻入他的鼻孔,令他心头一荡。
  或许,她觉察出了他在定定地看自己,蓦然一回头,正与他的眼神相撞。那眼神里,微澜四起,恰如眼前的海波,让她感到脸皮发烫。“你……你在看什么?”她捋了一下头发,有些发窘地问。
  “你在看风景,我在看你。”他毕竟脸皮厚些,哈哈一笑。
  她立即觉得耳根也开始发烫了。
  
8.
  
  太阳的脸已贴近海面。放眼望去,天际彩霞浮动,海面一片血红。此时潮汐已涨上沙滩,雪浪层层叠叠,翻涌不止。季汉宇已将帐篷搭好。一共是两顶帐篷,一为蓝色,一为绿色,搭在背风的小丘一侧。然后,他将各自的用品分开搬入各自的帐篷。看来,这个常年在外漂泊的男人很是细心,考虑颇为周到。
  欧阳漓静静地坐在沙滩上,出神的望着海面。日落的壮观景色,初时让她倍感新奇,然而看得久了,也觉索然。既然季汉宇不让她帮忙,她也乐得清闲,做起了看客。
  他一边干活,一边向她解释:水在那里、食物在哪里、手电筒在哪里……一应用具,都悉数向她讲明。其实以她的聪明,这些东西一看便知,何须他那么婆婆妈妈?然而她亦明白,二人私会孤岛,而且即将过夜,虽然面上都颇为平静,但内心总是难免忐忑。说说废话,倒也可以减少一点尴尬。
  “你好好看风景吧。还有一点时间,我得去拾些柴禾。”季汉宇提了砍刀,对有些发呆的欧阳漓说道。然后,他迈着矫健的步子,向林间奔去。
  太阳的红光终于暗了下去,逐步变成橙黄,小半张脸已被海水淹没。四野寂寂,海波轻柔地舔舐着银滩。没有什么风,但初夏海边的凉意借着缓缓下垂的夜色无声地袭来。欧阳漓抱着手,这才感到一种辽远的清冷正向自己笼罩过来。她回头向山丘上望去,暮色苍苍,已不见季汉宇的身影。
  
  看来,这一晚要同这个男人在这个荒岛上度过了。虽然,季汉宇一直都颇有君子风度,但孤男寡女在无人之处过夜,对一个女人而言,究竟存在一种担心。接下来会是什么?她的心突然麻一样乱,乱得让她无心欣赏无与伦比的海上日落。说真的,她的确想远离都市,深入自然中去,但她并没有出轨的欲望。她只想在受到保护的情况下去体会一直在心中构想的浪漫,是那种不受任何伤害却能让自己的心尘埃落定的体验——然而,作为男人的季汉宇,能这样对待自己么?她明明知道这是一种苛求,但她仍然不停地在心里设置防线。
  对了,他既然已放了两个帐篷,分开了用具,定然是以礼相待了。她心念一动,马上起身,走向帐篷。走近一看,她的行李箱放进了那个绿色的帐篷里,看来,这就是自己的“房间”了。她半跪在地上,将头探了进去,只见除了行李箱之外,季汉宇还放了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薄被。
  这样一来,她放心了。看来,季汉宇并没有非份之想。为了巩固他的这种意识,她干脆钻进那个蓝色的帐篷里,为季汉宇铺了地毡、被子,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
  待一切整理好后,她才长吁了一口气,取了手包,又回到沙滩上。沙子很柔软,坐上去很舒适。季汉宇还没有回来,她感到无聊,便慢慢地拿出手机,将它打开。从上飞机到现在,手机还没有开过,不知有无电话和短信?反正无事可做,不如上网玩一会儿;或者,玩玩游戏也好。
  然而手机打开后,半天没有信号。她才意识到,在这远离陆地的孤岛,真的是与世隔绝了。。进而,她又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如果季汉宇真的有侵犯之意,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想到这里,她感觉心底涌起一股热浪,脸皮烧得厉害。难道……难道自己实际也盼望受到侵犯?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幸好这种要命的思想斗争没持续多久,季汉宇肩上扛着一捆柴,弓腰走下山冈来。欧阳漓从最后的霞光里看见,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真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樵夫。要是唱着山歌,就更完美了。
  不知为何,当季汉宇一出现在她的眼前时,那种若隐若现的渴望就消失了,表情也变得自然。“要不要我帮忙?”她跑上前去,搓了搓手。
  “不用,你只须等着开饭就是了。”季汉宇将柴放在沙滩上,用衣袖擦了擦汗。显然,这一捆柴根根壮实,至少也有一百多斤。
  季汉宇又跑到林边拾了一些枯枝,在海滩上生起了火。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包小鱼,几根细铁丝,将小鱼串于其上,示意欧阳漓拿着。欧阳漓看着那些小鱼,料想是季汉宇让老张准备好的。
  “今晚来不及了,所以让张大哥弄了点现成的。明天,咱们就得自给自足了。”季汉宇一边生火,一边笑着说,“说好了来体验海岛野外生存的,可不能吃现成的。”
  “好啊,”欧阳漓见他认真的样子,觉得自给自足也挺有意思。
  火光亮起,暮色渐深。季汉宇对这次旅行,似乎准备得颇为精心。火生好后,他拿了一瓶洋酒,一个坐垫。自然,坐垫是给欧阳漓准备的。他席地而坐,接过她手里的鱼,放在火上翻烤。
  “平时喝酒吗?”季汉宇问。
  “不喝。”欧阳漓说。实际上,她比较讨厌喝酒的人。尤其是汪然,喝酒总是没有节制,让她很反感。
  “这酒可不能不喝。”火光熊熊,映着季汉宇的脸。“这是一位外国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这酒,是加勒比海边的渔民酿的,因此只有上好的烤鱼,才对得起它。”
  “你平时喜欢喝酒?”
  “不是经常喝。但高兴的时候,也喝一点。”
  欧阳漓便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要让她对酒感兴趣,真的很难。
季汉宇自然感觉得出,直到这个时候,欧阳漓仍然没有放开。也许,他并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在书信里、电话里畅诉衷肠,但当真面对一个男人时,还是会保持矜持。不过他似乎也没太在意。对他而言,远离闹市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
  “手机好像没有信号。”欧阳漓突然说。
  “这里当然不会有信号。”季汉宇专心地翻鱼,“再说,我挺讨厌这鬼东西,平时就很少用。现代社会里,联络方便了,交流很容易,但工具越先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欧阳漓嗯了一声,突然问:“这里没有信号,那么,你们的船驶入大洋中,是不是也中断了与陆上的联系?”
  “那倒不会。”季汉宇说,“现在的船,实际上已成为一座移动的城市,有通讯导航系统,随时都可以联系。不然,我怎么可以在船上给你写信?”
  来了!欧阳漓的心跳了一下。不知为何,在未见到季汉宇时,那种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但现在与他在一起,反而觉得彼此之间有些陌生了。
  她没有接下这个话题。一阵烤鱼的浓香钻进她的鼻孔,只觉口腔里有如泉水四溢。看来,这海边的鲜鱼,经过一个老水手的翻烤,的确诱人。
  季汉宇又将两串鱼翻动了数十下,才递给她:“饿了吧?这鱼,可是今天早晨张大哥现捞的,鲜得很。你先吃吧。”
  欧阳漓接过,只觉得这小鱼清香四溢。她本想客气一下,但季汉宇瞬间又串上了两串,开始在火上翻烤。
  这烤鱼的确是欧阳漓从未吃过的美味。一入口,立即被那种脆嫩苏香的肉质所吸引。比起在京城吃过的海鲜,简直有天壤之别。本来,她见季汉宇忙了半天,吃个意思罢了。谁知刚咽了几口,胃口大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竟一连吃了三条烤鱼。
  季汉宇将第四条鱼递给她,又将那瓶洋酒打开,说道:“吃这烤鱼,要是不喝酒,等于白吃。再说,吃海鲜还是喝一点酒为好。我不劝你,你尝一小口看看。”
  盛情难却,欧阳漓便接过酒,对着酒瓶喝了一小口。这酒竟然极醇,毫无辛辣气味,一入口,那种带着芳草气息的甘甜竟将残留于口中的咸味尽数化去,顿感唇齿生香。见季汉宇投来一丝鼓励的目光,她竟然连续喝了几口,脑袋就有点眩晕了。
  但此时的欧阳漓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她突然心念闪动:难道这是季汉宇早就投下的圈套,诱使自己就范?这个念头来得强烈,她赶紧放下酒瓶,拍了拍手,示意自己吃饱了。
  季汉宇也不管她。待她吃完,才慢慢地吃着鱼,喝着酒。当他的嘴就着瓶口大口喝酒时,欧阳漓才觉得自己上当了。这个鬼精的季汉宇,居然轻而易举地占了自己的便宜——自己刚刚对嘴喝过的瓶口,他竟然擦都不擦!
  但欧阳漓瞬间又似乎明白了:如果季汉宇伸手去擦,她一定会不高兴的,那就说明季汉宇嫌自己脏。女人的心事真是复杂,其实季汉宇根本没想这么多。此时,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鱼,先将肉吃掉,然后再细细地嚼着鱼刺,似乎那鱼刺的味道更绝。
  起初,欧阳漓疑心季汉宇会大口喝酒,不排除借酒遮脸,趁机非礼。直到后来,欧阳漓才觉得自己多心了。季汉宇只喝了几口,便将酒盖起收好,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二人擦了手,都觉得这顿晚餐别有风情。欧阳漓见季汉宇并无异动,暗叫惭愧,也就放松了。
  “漫漫长夜,咱们总得干点什么吧?”季汉宇突然说。
  
 欧阳漓心头一颤,但当她迎上季汉宇平静的目光时,立即明白了他并无他意。她看看天际,太阳已不见踪影。东方的海面上,一轮满圆月已挂在半空,银辉如霜,洒向海面,白雾茫茫,水光接天。此时如果就此睡去,浪费了良辰美景,此行便是虚度了。
  “船长大人有什么节目?”她盈盈一笑。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略带娇羞,把季汉宇看得痴了。
  “我看,这里就我们两人,不管表演什么节目,只有我们二人知道,因此不必担心观众的看法,只要开心就好。我想,我们轮流表演节目,直到玩得累得了,才可以休息。”
  “那你先来吧,我真的不会表演什么节目。”
  “其实,我也不会什么节目,但唱唱歌,跳跳舞,还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实在不行,讲故事也可以。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咱们得先分过先后,譬如猜有无,实在不行,锤子剪刀布也行。”
  季汉宇认真的样子,把欧阳漓逗乐了。“没想到我们的船长先生,居然玩起了小孩子的游戏。”她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来,你有更好的办法?”季汉宇认真的问。
  “我看,我们不如赌一赌。”欧阳漓也认真起来。
  “怎么赌?”季汉宇大感意外。
  “我赌你不会唱歌。”欧阳漓诡异地一笑。
  季汉宇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哈哈一笑:“想不到我这个老江湖,还是着了你的道儿。好吧,我先来。不过唱歌真是唱不好,嗓子就像黄牛叫似的,怕不把你吓得毛骨悚然。我看,就吹一段曲子给你听听吧,不过好多年没吹了,恐怕也是曲不成调。”
  “原来你早有准备。”她有些嗔怪,但毕竟赢了,不禁兴奋起来。
  
在看完这帖子以后,我立即动手回复,因为我生怕迟到的回复不能使更多的人领悟你的圣明,以至使这等网上少有的好贴就此轮沉,我担不起这样的罪名!真的好累让我不停的换位做完前位换后位还让不射不得射进去后你陶醉崩溃完事 还要谈体踢球真累如果有钱也是一种错那我情愿一错再错轴承更加重要的是,能在如此重要、精辟而又生动的贴子后,留上自己的网名,这对我的生命,以及我的家庭,乃至我所处的社会中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啊,请您高贵而又宽容的心,能够原谅我的这点小小私心! 此贴构思巧妙,视角独到,手法新颖。字字斟酌,句句精美,情节曲折,而又始终不离中心思想,引人入胜,淡淡的言语中,显示人生之大道理,充分体现了您 深厚的文化底韵与丰富的社会经验,真可谓讽刺之经典,骂人之绝学,这正是我辈苦学闷读追求的至高境界啊! 就艺术的角度而言,这篇帖子已然为经典之作,但它的意义却竹炭竹纤维远远大于经典本身。正所谓:“骂而无形,讥于无影,笑骂之中显真功!”楼主真不愧为讽刺界新一代的开山长毛鼻祖! 本来我已经对这个系词社区绝望了,觉得这个社区不可能再有明天了,心里充满了伤感。但是今日所见you的这个帖子,又重新让偶看到了八卦的希望。是you让我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是you让偶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是you拯救了偶一颗哇凉哇凉的心,并挽救了一个无知的灵魂!爱情短信搞笑短信节日祝福短信幽默短信节日短信 本来偶已决定不会在系词回任何帖子了,但是今日拜读you之高作,偶告诉自己如此经典之贴是一定要回的!这是千百年来版友翘首以待的好贴啊!苍天开眼啊,让偶在对社区心灰意冷之时得以观得如此精彩绝伦的好贴! 楼猪,you是系词的希望啊,you要担起系词兴旺之大任啊! 偶一定会追随你左右,偶坚定此贴必然会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更坚信在偶有生之年必然会有更多象楼猪一样的猪来八卦畅所欲言、发表高见,不管明天会是如何,今夜梦中,偶会笑容灿烂,因为,偶终于知道了,此番人世,得此一贴,无憾矣!
都市玩美生活

好赌的朋友不妨看一下




有这样一种说法:十亿人民九亿赌。未作过调查,不知其中水分多大。即便十亿人民一亿赌,大概也堪称世界之最了。这只是传闻,不足为凭,但当今社会上赌风颇盛却是事实。政府出面抓一抓,赌风减弱点;一俟放松,就又重新“龙卷”起来。如今,因在赌场“放红”而大发横财的,输得倾家荡产的,有得是!
   赌博可不可以使国家富强,不敢断言。赌博可以导致一些家庭解体、破产,可以导致从赌者上进心丧失殆尽,可以导致暴死,鄙人却多次看到过听到过。在法律强制你非赌不可之前(我想,这个“强制”绝对不会出现),我以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的身份奉劝赌君一句:为了您的家庭,为了您的孩子,为了您本人的健康,最好还是别赌了!实在没事干,睡睡觉,散散步,不好么?话又说回来,即使真个闲得难受,有节制地打打麻将推推牌九,又有何不可?问题是,您干嘛非要“带钱”!您以为真地能赌成个百万富翁?即使能,把别人辛辛苦苦挣得的那几个血汗钱装进自己腰包,逼得人家跳楼,您就忍心?有钱没处花,存入银行可得利息,寄给失学儿童可留美名……最不济了,您给了叫花子,他(她)还不得夸您几声“仁义”?干嘛非得拱手送给连他亲老子都不认(有道是“赌场无父子”)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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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度上看到很多人问:如何安装删除诺基亚N93I主题,在网上找了很多文章,试验之后觉得这方法可行,发布出来给朋友们参考参考。吾主题下载
一、主题安装方法

1)安装主题请尽量到手机里.如果装到卡里,关机后再开机会恢复成默认的nokia主题。
2)安装主题的方法和安装其他程序一样。但也可利用读卡器或数据线的“数据连接”将已经解压的主题文件夹COPY卡上,直接使用。路径为X:private10207114import(假设X是储存卡)
3)正确选择安装主题的类型:有的朋友见到好看的主题就安装,没看清主题是否合适自己:
   a、不同于手机型号的主题不要安装,否则可能出现图像变形。
   b、安装主题不实用,有的主题光是待机图好看,但功能表、信息、选择条、外屏等的字体根本看不清。
   c、安装的不要主题太大,有的上1M,严重影响速度!

二、主题的删除:手机主题下载

  a、用一般方法安装的主题,在“程序管理”里面删除。如果主题安装得太多,可能会在“程序管理”中看不到解决方法是用Y-管理器删除C:preinstallAppscache.dat文件,再看看是否能在“程序管理”中删除。如不行的,用下面的方法删除。
  b、用复制法安装的主题,记住主题的名称,利用读卡器或数据线的“数据连接”在X:private10207114import中找到主题的文件夹,将该文件夹删除。 步步高手机主题下载
C、如果主题安装在C盘那么在手机端使用第三方文件管理器进行下面的删除工作: 手机连接电脑时选择数据模式进行连接,也可以直接把存储卡拿出来使用读卡器进行删除工作.然后进入到E:private10207114import下,主题文件都在这里,每个主题安装后都会自动生成一个文件夹,而每个文件夹内的文件与你安装的主题名字相符合,确定好需要删除主题后连带这个文件夹整个删除即可.
举例:安装了主题A在E盘:那么会自动在E:private10207114import文件夹下生成某个文件夹,而进入这个文件夹内可以看到里面的文件都为A.mbm等与主题A名字相同的文件,那么这个就是主题A的安装后的文件夹,那么我们在需要选择主题A时就删除这整个文件夹即可.手机主题
注意:每个主题安装后生成的文件夹名字都不同,请根据自己实际情况选择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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